Saturday, 26 January 2019

追忆张晓辉 Zhang Xiaohui obituary

欢乐,
欢乐!
好像太阳运行,
运行在那壮丽的天空。
朋友,勇敢地前进!
欢乐,像胜利的英雄上战场。
像胜利的英雄上战场。
朋友,勇敢地前进,
朋友,勇敢地前进,
前进,像胜利的英雄上战场!

—《欢乐颂》(An die Freude

以《太受曲》送别张

19641230日,出生于吉林省春市,自幼深得父母和四个姐姐的宠爱

早慧,一便能背诵诗文,上小学就能帮年8的姐姐辅导。即将从小学,恰逢国家恢复中学入学考辉顺利考入三省名校、全国重点中学——大附中。

19781984年,春南湖之畔的大附中度了六年中学光。
那些年,空气里都着自由和的气息,也是少年放、思想芒、精神气卓然成型的期。论阅读,从屈原到李杜、从莎士比到黑格巴哈青年克思,你无法知道什么是他不的;写作,只要作文比他必然获奖,乃至老不得不限制他参,他则乐滋滋地把机会留他人;,他不有一副好耳有一副老天的好歌喉,从《欢乐颂》《曲》一路唱到《黄河》,无男高音,永远满堂彩;体育,春秋酷暑每日数千米,不倦的他从体弱的孩子跑冠智商,附中同学都清楚,拿个文科状元于他在算不得什么,假以机会,文理状元一起拿也不稀奇;,稿来了者有份,同学病了都找他陪,最自卑的女生也不怕跟他倾诉……但所有些,都无法出他的魅力。

如果能让时光倒流一会儿,看一眼那个天才少年,他多么像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他教身的人认识那些古往今来最美的词汇——什么叫“智慧”,什么叫“多才多”,什么叫“毅力”,什么叫“勇敢”,什么叫“傲”和“卑”,什么叫“温柔”和“悲”,什么叫“流就是人格美”……
1984年夏,开始了他的北大代。代开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戴着深度近镜夹本吹着口哨35楼;他宿舍里的人床依然是被籍占去大半(北大系周晶回);月食来的夜晚,他会用牛皮和凹凸制作易望远镜同学着深邃的夜空小小地个眼福;到北大后,他数学和物理学的趣似乎明加重,繁出入北大理科堂,腋下着本特根斯坦的《数学基研究》……然而不知怎的,厄运悄然走近。
厄运,不是常人的法。那里,从未听他抱怨命运。毋宁,他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的心(中学密友刘建伟语)邀着命运的磨(中学和大学同学许为),乃至中学和大学同学关欣和甘琦着种种好吃的前往监狱,原本好了安慰的表情,却他看上去比之前气色好得多,反被安慰日子得不警开小灶,自学考也帮得上忙……出后,甘琦曾他未来打算,他:我在里面学会了工技,学得,你笑,斯宾诺莎不是写《理学》什么我就不能八小内当生,八小读书写作?

熟悉的人知道,就是。他以不同于常人的尺度量着命运的跌宕起伏,他自己的任何遇都能接受,他完全没打算接那个代的任何橄枝,就那么自然和淡然地拒了美国的关注(中学密友刘建最新披露),无悔亦无求地留在了他的土地上,留在了他的人民中。也他会得比起他在中体验过的那些人,或比起耶或佛陀,自己受的磨在太小吧,小到他怀有某种歉意,所以他永保持着和的微笑,仿佛命运一直待他不薄。
之后的大三十年里,辉辗转春和北京之。早期曾随中学好友尝试一家儿童教育研究机构方之星,后来逐集中到图书策划、编辑和翻。外国言中,日文最为娴熟,后来也从事英文翻,他的著《异端的利》、《走出思区》多次重印。主要工作的地方有吉林出版集局、北京大学出版社等,以及两家著名的民营图书机构——北京的万圣园和后浪出版公司。

自述,是199854日北大百年校那一天,他在北大二院遇到甘琦,此后就去了万圣。担任万圣学及《万圣阅读》主辉结交了不少精神的朋友。友秋子回忆说,在方之星和万圣园那几年,愉的。他流忘返于籍、音影构成的世界。而当万圣有位不到二十的年,最追着“西的,他就是后来的后浪始人吴元。位深受影响的“小吴”,将在近二十年后邀加盟后浪,任出版顾问,筹建学与文化编辑部,的故事一个令人安慰的局。
2019118日上午10点,公室病倒,后浪的同事包括两位医学图书编辑第一呼叫救护车送医院急救。万圣园刘闻讯中断出差赶回北京,片刻未投入救助。的儿子仲曦、的几位姐姐,以及后浪的众多同事,日夜守在病床前,期待……

然而,昏迷四天四夜后,辉还是决意走了。另一种可能是,不忍他受苦的老天决意他痛快地走。一天是2019122日,也是上午。

儿子仲曦决定用巴赫《太受曲》的最后合唱部分送行,他确信最后的刻,父要听的就是支曲子。是父与子的神秘定。

那么,就用支《太受曲》和朋友的思念送你最后一程吧,听:

你的附中同学、理科二班的王的生命像数一孤独和永恒;的人品像梅森数一求。

你的北大同学富荣:你的学起点本来很高,可你又是我中最勤的那一个。多次半夜醒来,听到你从图书馆回来,吹着口哨(几乎每个人都得你的口哨,悄悄,你不得你很?),有一次不是苦,而是你水房跑水淹到周的宿舍,你没有选择喊醒大家“防洪”,而是打独斗,当起了同学的“守神”,你那个瘦瘦的弓腰水的身影,永远铭刻在他海里……

你大学同宿舍两年的同学杨继佩你的学佩你的人,更崇拜你的勇气。
你的大学同学倪宝忠,你是他所接触的北大同学中最他敬重的人,甚于最大的大官和最的大佬!他世道终归是公平的,“世人永远记住了,我辈终生不忘”。他还说,你当年把得的北京市高校拉松竞赛第三名的予了他,他一直珍藏,今天应该还给你的日子……

你的北大学同学林伟说:你是我那一代最秀的学子。

店副编辑提起一件与你有关的事:万圣在小东门候你相遇,当都在翻《万民法》,他翻的是表在志上的《万民法》初稿,你翻的是《万民法》后来成的版本,于是你起来……舒炜说还记得你的神,“八十年代北大学生那种自信又朴素无貌”。

你的精神朋友北大林猛:每次想起你,几乎自己安定的生活感到愧疚,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有、有音、有影、有人相伴。

你的大学好友84社会学系:人会死三次,第一次是生物学上的死;第二次是社会学上的死;第三次是人他的候,他才真的死去。只要关于记忆还在,他就以另一种形式活在我心中。…
…… 
得你少年唱的歌吧?《欢乐颂》中的那段男高音独唱:
欢乐
好像那太阳运行在天空中
欢乐
好像太阳运行在那庄
的天空中
朋友勇敢向前

朋友勇敢向前


好像一位英雄上
战场
战场

,我不能入你“浩瀚的海”(北大同学),我也未必理解你的傲和辛酸,但是从小到大,你就是我的英雄,不你成功是失,不你享福是受

,我不会忘掉你,所以你永不死。


甘琦

2019124

Saturday, 29 December 2018

我所经历的学运和89年民主运动

六 四已经十五周年了。回顾历史,将八九年的运动放入八十年代的背景去分析,正像将五四放入整个新文化运动的背景去考察一样,或许对我们有一些启发。狭义八九 运动,是指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到6月4日运动被镇压。广义地说,它的来源大致有:中共有限度平反历史冤假错案,经济改革和开放,79民主墙,中共对社会 控制能力的下降,知识界的反思,89年前的校园民主和学运等。我认为北大80年代中后期学运和校园民主,至89年的学运和全民民主运动分为三个阶段。

一、在官方控制下,寻找突破口

因 为我是85年9月考入北大数学系本科,从85年到89年,在北大的四年,刚好让我经历了从85年学运到89年的运动,所以我今天主要从北大80年代中后期 学运的演变去回顾这段历史。89年的运动和北大80年代中后期学运的起因、发展以及运动的表现,有许多相似的地方,这有助于我们全面认识89年代的运动。

1980年,北大区人大代表竞选,虽然许多参加竞选的学生,后来被官方内控起来,以致这次竞选在社会上影响不大,但是参与的人,有一些作为青年教师留校。 他们许多人对80年代的校园自由化和学潮,产生了比较重要的影响。80年代中后期,北大校园气氛比较活跃,有政治改革的诉求,所以一直寻找合适的契机。

 85年9月份的一个契机,就是抗议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参拜靖国神社。当时学生采取的手段就是在三角地贴大字报。一开始仅仅是抗议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参拜靖 国神社,接着就发展为反对腐败和要求政治改革。贴大字报是当时争取言论自由的一种方式。进一步,学生要求上街游行。开始校方关校门,后来学生一再坚持,校 方不再关大门了,有数百北大学生游行到天安门广场。

二、突破心理恐惧,挑战官方禁令,关注政治改革,成立组织,学运在高校合作的雏形

86 年初,北大历史系的两个本科生,张晓辉和李裁安, 因为书写《青年马克思主义宣言》并组织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学习小组,当年3月晚间和凌晨他们在北大被绑架。只有部分学生知道后在食堂、宿舍、和三角地等不断张贴寻人启事。可惜这件事没有在学生和知识界产生强烈反响。1986年11月北京中级法院开庭审理张晓辉和李裁安,允许被挑选的北大师生旁听,当庭以“反革命宣传罪”判刑3年和2年。这条消息《北京日报》刊登 。

自1986 年底到1988年,北大学生在聚会和学运期间呼吁释放张晓辉、李裁安和其他政治犯,有讲演者说中共以反革命加罪于主张和研究马克思主义的人,中共又自我标榜信奉马克思主义,那么中共是反马克思主义者,中共把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定为反革命组织,中共是非法的反革命组织吗?也有讲演者说,北大以蔡元培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为校训,有任何学生因言论和集会被捕,在1949年前校方都要求当局释放,但现在北大校方对张晓辉、李裁安因言治罪,不闻不问。讲演者还说,以言治罪,违反言论自由的原则,应该取消反革命等以言治罪的法律条款

86年底的学潮是从中国科技大学开始的,经上海传到北京,12月22七日左右清华大学学生游行到北大,北大部分学生也参加游行,但到 白石桥终止。可能是因为没有很好的游行理由。随后几天三角地出现大字报,同学们讨论是否应该游行,团中央教育部等多人到北大劝阻。

大约12月28日,北京 市“人大”,通过北京市公安局提出的“北京市关于游行示威的《十条》”。官方以立法的形式限制游行,正好为游行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有北大学生提出按程序申 请游行,组织游行,但遇学校有关方面的警告,“被迫撤回了申请”。这种公开组织抗议活动的模式,压力太大,所以学生被迫以一种串连,贴大字报,三角地讲演 辩论的方式进行。这种模式大概一直持续90年六四。在89年运动中,更以这种方式,与北大筹委会运作互相配合和呼应。

87年元旦清晨,海淀广播站开始广播 “北京市关于游行示威的《十条》”,广播说未经批准的游行非法,非法参加游行者将严惩不贷。许多校方干部在学生宿舍门口观察学生出入,但仍然有北大和其他 高校学生前往天安门广场和东长安街聚会游行。傍晚北大校园传来北大学生被抓。据估计,有83人被捕,其中北大学生35人。立即北大学生在校园聚会游行,向 校方提出包括释放全部被捕学生,公正报导学潮等4条要求。然后约5千学生游行前往天安门广场和公安部。

游行过程中,大家辩论是否罢课问题,相当数量的学生不同意罢课。中共元月2日凌晨释放了全部被捕学生。随后几天,中共继续声称这次学运受少数人利用,刊登于《北京日报》。因此,北大学生在元月5日焚烧《北京日报》。在这次学潮 过程中,讨论是否应该建立学运组织,学生的主流意见是否定的。理由是:我们第一步需要争取言论和集会自由。中共随之而来的反自由化,主要是整肃党内异议人士,加强大学生的政治思想教育。反而更刺激了北大师生的不满。这也是北大师生组织学运和抗议活动的动力之一。

1987年许多师生帮助李淑娴竞选海淀区人大 代表,最终李淑娴高票当选。学运的另一个背景是:中共高层在80年代中后期,总体上讲,并没有政治改革的动力。因此,知识界不断呼吁中共启动政改,北大一部分师生经常在两会期间组织了一系列的大字报,要求政治改革等,以及知识界要求增加教育经费和提高教师待遇。有时也组织静坐抗议活动。

1988年,发生柴 庆丰事件,北大研究生柴庆丰被流氓打死。一些同学公开出来组织抗议活动,在三角地集会讲演,学生自报姓名,组织了行动委员会。这个组织持续了大约10天, 以张贴公告,各系串联,在其他高校张贴大字报,讲演、开会等方式,组织学运。在是否组织去天安门广场游行的等问题上,北大许多学生愿意上街游行。但是北大 部分师生已经注意到王震杀气腾腾的讲话,以及对87年抓人记忆犹新,力劝行动委员会不要组织游行,改为到广场散步。加之其他高校和社会上没有反响,行动委 员会成员受到官方的警告和压力,这次学潮大约在6月17日的广场散步为结束。

这次学潮之后,行动委员会成员受到不同程度的清查。大概从86年起到89年运动,北京 高校一直为学潮的重要力量。清华,人大,北师大,政法大学,北大等北京高校和社科院中科院的师生,共同参加和组织了一系列的游行、静坐、集会沙龙和讲座等 活动。在北大学潮期间,北京其他高校的师生也去北大张贴大字报和参加讲演。这为89年的民主运动高校联合打下了基础。

三、高校联合,全民声援

下 面,我回顾一些1989年这段历史。这段历史记载较多。我着重回顾运动的部分线索和相应事件的联系。1989年,54运动70周年,法国大革命200年, 知识界、社会各界人士和学生中酝酿做些什么。89年初方励之的公开信,知识界公开信,要求特赦和政治改革,官方将其定为89年动乱的起点。

胡耀邦突然去 世,高校悼念和抗议活动并存。417政法大学游行抗议活动和417到418北京大学,人民大学等游行和静坐,向人大递交游行请愿7条,这是第一次大规模地 “不服从”“北京市关于游行示威的《十条》”。1989年4月19日以后,更多高校的许多同学,公开出来组织抗议活动,成立自治的学生组织,并建立北高 联。

420中南海静坐请愿,学生被殴打,以及422胡耀邦追悼会下跪递交请愿书,官方不理睬,使学生情绪更加激愤,这也是前期学运继续的动力之一。中共用 恐吓的426社论阻吓学运,反而激发了学生们成功地组织了427大游行。这次游行使北京社会各界开始广泛、公开地支持学运,后果是平反426社论变成成为 89年中后期学运抗议活动新的动力和要求。社会各界普遍乐观,一些中共传统的驾驭术开始失灵。

在这个阶段,中共内部对学运处理有不同的意见,这正是4月 底,5月初中共以怀柔方式出现,有选择性地对话,直至赵紫阳亚行会议讲话,肯定学生爱国。但是中共高层总体对学生自治组织等有恐惧感,故在与学生自治组织 的对话,一直采用拖延的方法,希望象前几次学潮一样平息下来。同时,北大有相当多的学生不满中共对学潮的处理方式,但很少有人对中共内部变化有足够的认 识,对中共专政政权的残暴有足够地警觉,自然对中共消除异己的手段方式,认识也不足。

运动的组织者和活动分子也担心学潮平息下来,象前几次学潮一样,没有 任何实质的东西留下,如学生自治组织和学生自办刊物将被取缔,以及学运参加者被清查。这些都是学运继续的理由。同时为了表达对中共处理学潮的不满,在大部 分北京高校陆续复课以后,北大北师大,虽然坚持罢课,但实际复课的人数增加。然后在54以后组织了几次游行递交请愿书,包括记者和知识界的游行。但是中共 未能及时有效及时回应,社会各界不能提出自己的利益诉求,与学运配合,以增加对中共的压力。而学生的54以后的游行参加人数,有下降趋势。因此部分学运参 加者,认为只能依靠学运自身增加强度,对中共增加压力,这也能带动大部分师生参与绝食活动,从此角度看而言绝食在所难免了。

悲情中的绝食,这时中共以对话 的姿态怀柔,但不愿(从中共高层而言,也许不能)满足绝食学生提出的全部要求。自然中共的这些作为,也很让难绝食学生等信服。在这种背景下,知识界从中斡 旋说服,也很难奏效。当时参加抗议的许多学生市民,在中共宣布戒严僵持3天以后,5月22日以后开始大面积的疲劳和松懈。许多人一直以为中共最可能的方 式,象45运动一样清场。学潮绝食运动中出现的组织不能有效地联合,由於对运动的前途方向,和在撤离留守的行动步骤意见不一致,甚至前后矛盾。实际上,大 家疲于应付戒严以后的抗议声援。以及希望召开人大的解决问题等,也失去了撤回校园的几次尝试。

绝食后,北京社会各界开始大规模介入学运,这种压力,使中共 内部的分歧加大。以信服暴力专政方式维持政权的中共最高领导人而言,威吓参加抗议的人,同时清除和威吓党内异己,选择军队介入,开始可能是一箭双雕的方 法。但是党内一些异己被清除,民众不但没有被吓走,反而增加了抵抗的决心和信心。

这种情况下,中共内部的分歧和来自体制内外的压力,迫使中共最高领导人需 要花时间“统一意志”,特别是军队“统一意志,听从指挥”。期间也有来自官方的信使传达希望谈判的信息。当中共最高领导人有效掌控党内意志和军队后,谈判 也没有音讯了。中共最高领导人早先放言杀人,也试图采用45运动清场的方式,不成功。中共最高领导人虽然自恃能有效掌控军队,但担心日久生变,最终以血腥 镇压了这次运动。

虽然89民主运动被镇压了,但是89民主运动中,追求自由和民主,体现人类高贵的精神,为民族和人类留下永恒的遗产。

                                           完

注1: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学民主研究中心、中文独立作家笔会和伦敦"个"书院于2004年6月8日在伦敦联合举办了"六四"15周年回顾与反思研讨会,我的会议发言根据这篇文章。

注2:初稿写于2004年5月,2018年12月增加有关要求呼吁释放张晓辉、李裁安和其他政治犯的集会,主要根据我对现场的记忆。1988年6月底,我看到北大党委编辑的1988年6月学潮资料,也记录了现场的部分发言,没有记录发言者姓名。由于手头没有资料,我在twitter 中https://twitter.com/shaojiang/status/1078960027426263041 将张晓辉、李裁安被抓日和判决日期记忆错误。参看“记忆中的张晓辉”
https://mp.weixin.qq.com/s/I_zr9eUoMeb45fRI7u225g

注3: 2018年下半年,中共一直镇压佳士工人创立独立工会和压制高校支持工人的学生,控制和改组北大马克思学会,在校园绑架学生。


Sunday, 22 April 2018

邵江:六四天安门广场亲历记

法广记者安德烈六四二十周年前夕的采访, 原文链接http://www1.rfi.fr/actucn/articles/113/article_13842.asp


1989年六月三号,历时一个半月的八九民主运动将以悲剧告终的前夜。邵江,21岁,北大数学系学生,北高联常委。六月三号夜间,大军压境,杀机四伏,在天安门广场昼夜坚守的邵江预感要出事,晚十点半左右,离开广场纪念碑,去看其他住在帐篷里的同学,希望劝说大家或者回校,或者向纪念碑附近集中。然而他走到长安街不久,就亲眼目睹了军队开枪杀人的情况。当年在六四凌晨最后一批撤离天安门广场的邵江,目前在伦敦流亡。他向我们回顾了1989年6月的那个血腥的夜晚。3号晚间十点多,他离开纪念碑不久后就看到了军队在开枪。

我在燕京饭店看到军队开枪杀人

“我顺着长安街走,就听到了戒严部队的通告。这时我就沿着西长安街往下跑,一直跑到燕京饭店一带。这时就听到了枪声。突然间看到人流往我这个方向跑,我还没有回过味来,就看到了坦克,装甲车,装满士兵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快速地在主街道上开。人群在人行道上奔跑。军队的车辆开到燕京饭店一带就开枪了。向人行道上开枪。我们很多人就赶紧爬到地下。我们听说军队在木樨地已经开枪了,木樨地离燕京饭店只有半公里左右,但是当时在燕京饭店迎向军队的人群可能并不一定认为那边真的开枪了。等到军车开过去了,就看到路面上有血迹。人行道上也有被射伤的,被射死的。很多人又害怕又愤怒还跟着军车跑。
“为什么跟着军车跑呢,我当时是想去看一看堵军车的情况,能不能堵住?还想看看进一步会发生什么,我可能是下意识的,可能就是想往天安门广场跑。我觉得广场会出事,会出大事。就急着往回跑。军车跑得快呀,但我还是能看到它往天安门方向走。一直到西单路口。在这一路上,你都能看到有人被射倒,一路上都有血迹。有的躺在马路中间,有的躺在人行道上。军车开枪实际上就是要杀开一条血路。很多在大街上的人这时全都赶紧撤到人行道上。军车前进时一路上都碰到路障,但路障不太管用。一直到西单路口那个路障,是用好几层公共汽车拦着路,结果军车花了许多时间。所以我们在这里又目睹了军队用坦克撞路障,然后继续向路边的人开枪的情景。我在现场看到一个医生,他想去救一个人,就举起手,穿着白大褂,就喊:我是医生。他就慢慢往过走。还喊着:不要开枪,他很快就被射倒了。

从南池子绕回天安门广场时看到军队在打胡同

邵江这时彻底意识到军方发动的是一个军事行动,到了这一地步事情已无可挽回。不管你和平抗议也罢,你采取公民抵抗的方式也罢,对军队来说都毫无作用。这时邵江就想重返广场说服同学撤离。
“但那时你已经不可能沿原路回到天安门了。因为西单这边部队是从西边开进来的。我估计人民大会堂里头的军队会跟他们配合行动。还有一部分可能从东面开过来。我当时不能确切知道西单广场的情况,我就知道很多人都绕开走,所以我也绕了。往北穿进去,然后再进到南池子。这时看到有一些步行的士兵。我猜想他们可能是分散行动。有一部分是跟着坦克车,在军车上;还有一部分是分散的、步行的。所以在南池子又看见军队进到南池子街里头打胡同。胡同里有人喊:法西斯 ! 扔石头。军人就开枪了。离我不太远,有一个人被射倒了。有的就在房顶上被射中了。我躲在一个建筑的后面,那个射倒的人离我不很远。等枪声过去了,士兵们向广场方向跑去,这时,我就抬过一个人。刚才我在西单路口也抬过一个人。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怎样,天很黑,我也看不清。我就想进到广场。这时我已看到部队从东边过来了,就是从北京饭店那边过来。所以我就赶紧从南池子口穿过一条路,然后直接穿到历史博物馆。我不敢直接进去,因为部队已经从金水桥那边往东边开。开始布防。我怕被射中。从南池子出来的时候,很恐惧。然后从历史博物馆那边穿出去,到了历史博物馆前面,然后再往纪念碑方向走,那一段路非常黑,基本上就是一个人跑了。那是真的怕被冷枪打中,这样我就一直跑到了纪念碑。

劝说四君子与军方谈判

邵江从外面冒险再回到天安门广场以后,就是要说服大家撤离广场。他在南池子听到一个在现场的红十字会的医生讲,整个长安街上已经被打死大概两千人了。邵江想,在这种情况下,再死两千人,恐怕都不能阻止军队的屠杀。他下决心要说服也在广场支持学生的周舵和侯德健直接跟军方谈判。
“我就跟周舵建议:‘周老师,你现在绝食,脑子还清醒吗?’周舵说,‘没问题,还清醒’。我就给他讲,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我就说已经死了很多人,流血已经够多的。我想建议大家撤退。但这么多人,很难集体撤退,风险非常大。我给周舵说,你能不能跟侯德健找军队去谈判。因为你头脑很冷静,侯德健名气很大。他们四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周舵和侯德健去谈判。刘晓波,高新守在广场。因为我发现广场有散见的枪支,我就跟周舵说,不要说开枪了,就是扔一个石头,整个周围的人恐怕都要遭殃。既然是和平的方式,那就把和平非暴力坚持到底吧。我们不准备军事对抗,把看到的枪都砸了。纪念碑上当时至少有两支冲锋枪,刘晓波带头砸。
周舵侯德健去了两到三次。举着白旗去的。有一个医生陪着他们。第一次跟军方交涉说可以。当时,在纪念碑这边,刘晓波,高新用喇叭劝大家一直要保持和平非暴力方式,而且劝大家说中国民主化进程很长。所以我们这些广场的人都必须为中国民主化努力。周舵和侯德健回来后讲的也是这个意思,同时传达了谈判的结果:六点以前要撤离,军方说否则不惜一切代价。然后我们就用喇叭跟广场上的学生和市民交流。我草拟了一份东西,以北高联的名义广播,让大家和平撤离。封从德也在上头讲要和平。一直到四点钟左右。周舵最后一次同军队交涉完回来再劝,大约是早晨四点二十左右。封从德开始主持表决。我那时在纪念碑第三层,面对人民大会堂方向,就看到坦克慢慢往纪念碑方向开,压帐篷。

坦克压帐篷的情况

这时,一颗子弹射到喇叭上,喇叭打哑了。我看到士兵从人民大会堂那边,一对一对的匍匐前进。坦克从北面往南压帐篷。枪声一完,士兵就上来了。平举着枪,呵斥学生。然后推搡。我看到很多坐在纪念碑北面的学生遭到践踏,有些人被踩到底下了。我也被赶到下面,那面的人被踩成了什么样就不知道。然后坦克就把纪念碑封起来。我们就按照周舵谈的往前门方向撤走。在离纪念碑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我停下来想看看帐篷里面是否还有人,就转身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能不能让我回到帐篷里看一眼,他没说话,旁边一个士兵就把枪口压低了,我就赶紧走了。
帐篷里是否还有学生,我看不全。晚11点以前,我会看一眼,里面的人睡着了,我就跟他说,你别睡了。要么去纪念碑,要么就想别的办法走。那时候我看不全,所以我不知道帐篷里头还有没有人。
周舵他们与军方达成六点以前撤出天安门的协议。但军队没有给学生留下一点时间就冲过来了,根本没有等到六点,军队在四点半左右就动手了。
我赶紧往西南口走,出了这个口,就看到梁二,陈真,还有几个香港学生,拉了一排纠察队,面向南面,阻挡市民和学生。劝许多想进到广场的市民和学生离开。我也拿起喇叭劝他们。说如果不离开广场,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下手。我正说着呢,有一个朋友冲我招手,让我出去。我一出去,他问我你的T恤怎么了?我一看,上面有血。他说赶紧走。我就跟他走了。转小胡同,胡同里的市民给我套上一件夹克衫遮住血迹。最后回到北大大概早晨九点多钟的样子。

逃亡 秦城监狱 流亡

邵江第二天就离开了北大。随后辗转全国,四处躲藏,89年8月30号在珠海与澳门相接的伶仃洋偷渡时被抓 。最后关进秦城监狱。前后囚禁十八个月。1997年流亡,现在英国伦敦定居。

公民广场

邵江 北高联常委
16/05/2009
公民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