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3 April 2026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1989年的权力逻辑、公民授权与法理困境——基于1989年传单与徐勤先案的研究 From Leaflets to Military Tribunals: Power Logic, Citizen Authorization, and Legal Dilemmas in the 1989 Movement—A Study Based on the 1989 Leaflet Archives and the Xu Qinxian Trial Records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1):1989年运动对戒严论述与徐勤先庭审录像对照

2025年11月,原38集团军军长徐勤先因质疑戒严程序抗命而被军事法庭庭审的视频在海外公布。这是1989年六四屠杀后,首次出现中共内部保存的1989年军人抗命的 影像记录。这个庭审视频超过六小时,不仅记录了军事司法程序对个体的处置,更通过公诉人展示的一系列重要证物,使在1989年运动中的传单,转化为法庭上的[司法定罪依据],从而为观察运动后期镇压方与抗议方的动态提供了重要的对照坐标。


在庭审中,公诉方明确出示并宣读了四份被列为定罪证据的电报传单,这些资料在当时被定性为“煽动部队不执行命令”:


1989 年 5 月 19 日晚发往 24 军、27 军、28 军、65 军的电报传单,内容包括 38 军拒绝镇压“铲官倒腐败的请愿运动”。

1989 年 5 月 20日发往第 21 军、19 军、47 军军部的电报传单,内容包括 38 军连以上军官拒绝镇压和平的“人民民主运动”。

1989 年 6 月 2 日油印传单:《一个动人的故事:记 38 军军长被撤职的经过》。

1989 年 6 月 3 日油印传单:《歌颂伟大的民主英雄——记 38 军军长》。

    

这些曾消失于公众视野的传单标题,在三十六年后出现在官方影像上,确证了当年关于“军队抗命”的信息是如何通过传单在军内外流传的。


1989年最早出现徐勤先抗命的街头传单是1989年5月19至23日之间的《告人民解放军全体官兵书》,这是1989年传单的一种主要形式。另一种形式是军事法庭出示的电报传单。这份街头传单在北京市丰台区六里桥以及军队进入北京城区其他路口散发,主要内容如下: 38军官兵曾拒绝执行镇压人民的错误命令,人民解放军全体官兵应该效仿,不要将枪口对准人民。这份传单有关38军官兵曾拒绝执行戒严的信息高度概括,但是缺失了什么时间38军什么人接受谁的戒严命令,多少官兵拒绝执行等具体细节。


《告人民解放军全体官兵书》并非孤例。涉及军队与戒严成为1989年运动后期传单的主要内容之一。从现存这类传单内容来看,关于军队与戒严的传单、大字报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传单主要涉及戒严部队的动态与军队内部态度。这类传单通常不署名,有时署名「某部官兵」。这类传单披露戒严部队的番号、执行戒严部队人数、行进路线。这些传单与《告人民解放军全体官兵书》类似,不披露信息来源,但是,随后事件和官方资料可以证实不少传单的准确性。


第二类传单则更侧重于运动方或中共内部反对戒严部队进入北京的声音。这类传单呼吁军队绝不能屠杀人民,传单多由参与运动的学生、市民或组织制作,发声者既包括匿名的「在京工作的军人」、「军人家属」或「某部少校」等匿名者,也包括具名上书的七上将。文本大多强调北京并未发生“动乱”,而是学生和市民反抗专制、反对腐败、争取民主的非暴力抗议,呼吁军队不要进入北京城区,人民军队不要镇压人民,否则将使中国更加专制,导致人民权力/权利遭受更全面的剥夺。这类传单更多体现的是运动参与者或中共包括部队内部异议者对军队的期待。


第三类传单是制度与程序质疑,主要是从党国和人大成文规章,质疑戒严的合法性,传单要求立即召开人大紧急会议,主张取消戒严,并提出以《刑法》追究邓小平、杨尚昆、李鹏等决策者的责任 。


这三类传单都涉及基本问题—军队是否应干预甚至镇压民众争取民主的运动,谁为戒严决策负责。这与三十六年后公布的徐勤先军事法庭庭审录像所呈现的内容,形成了可以对照的历史线索。


这些在法庭上被列为“罪证”的传单,其核心的问题是:当徐勤先在庭审中面对审判长,公开挑战戒严决策的‘程序合法性’时。从六小时的庭审观察徐勤先如何援引法理,进行辩护的,而对方如何应对的。


请读续篇《徐勤先在军事法庭庭审中提出有关戒严是否合适或合法的问题》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2):徐勤先在军事法庭中提出有关戒严是否合适或合法的问题


在戒严初期,民间传单隐去了徐勤先的名字,这可能是出于对相关当事人安全的保护。直到徐勤先失去自由的消息传开,传单中才开始出现他的名字。六四镇压后,官方大规模清查传单来源,试图通过威慑和切断渠道,封锁有关戒严、屠杀及关押运动参与者或体制内异议人士的消息。不过这类消息仍在地下持续传播。1990年5月,徐勤先抗命的消息再次被海外的《中国之春》刊登。这篇文章报道了徐勤先在两个月前开庭受审的消息,再次证实了北京戒严命令由军委邓小平签署,调38军入京执行戒严—[制止动乱],徐勤先在北京军区总医院期间治疗的四十多天时间内耳闻目睹了学生运动,以请病假拒绝带兵入京而获刑。


2025年披露的庭审录像展现了事件更为复杂的细节:徐勤先的辩护人在法庭上要求徐勤先讲述在5月18日之前是否执行过带兵入京的任务。这一策略意在证明他此前曾服从指挥,从而将徐勤先拒绝带兵执行5月18日戒严令作为孤立偶发的事件。这是辩护人在高层定罪前提下采取的减罪策略,回避了徐勤先在法庭上提出的核心问题:戒严决策是否合适或合法。


庭审录像记录了1989年运动期间镇压不断升级的过程。徐勤先此前曾三次带兵入京(4月22日、4月27日和5月4日)。在4月27日,参与运动的学生因不满《人民日报》“4·26社论”将运动定性为“动乱”,举行了427环城游行,北京市民保护学生,在街头拦截军车,向官兵解释示威游行是要求民主,清除腐败和官倒。5月4日后,社会层面的抵触情绪进一步蔓延,甚至出现了商店售货员拒绝向军人出售食品的消极抵抗。徐勤先在庭审中对这些经历的陈述,勾勒出了关键背景:武力威慑与压制民众的过程已经开始,但尚未演变为后来携带重型武器军事镇压与流血惨案。 


5月18日下午,正在医院住院治疗的徐勤先,被要求亲自前往北京军区接受任务。这项戒严任务要求调动38军一万五千人,200到300辆装甲车,携带各种轻武器、自动步枪、冲锋枪和重型武器包括轻重机枪、高射机枪,并配备实弹,于5月20日进入北京。徐勤先接到命令后当即表示了不同意见,「


「这个群众性的政治事件(1989年抗议),主要应当用政治办法来解决。如果要动用武力,卫戍部队、公安、武警,这就够了如果非要用野战军,把野战军调到北京近郊,保持威慑建议中央政治局、国务院、中央军委开会好好讨论一下,究竟怎么处理合适。军队纳入国家体制,人大也可以讨论一下。这个任务和到前线打仗、抢险救灾不一样,那个作战任务、阵线都比较分明,任务也比较明确。这样的任务携带武器装备,好人坏人混在一起、军队老百姓混在一起,怎么执行?打谁?」



在庭审中,徐勤先明确表示不清楚当时是如何作出在北京实施戒严的决策的,并质疑:「这项决策究竟科学化、民主化、正确程度与否,就从这个科学民主决策程序视频显示( 57 分 39 秒,徐勤先试图继续阐述什么样的决策才符合他所理解的科学、民主程序,这段发言被审判长粗暴打断。审判长避开了程序正义的辩论,转而质疑徐勤先对决策过程的知情权,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政治局、国务院没有讨论呢?」


面对这一关键中断,辩护律师保持了沉默,既未要求恢复被告的陈述,也未对程序问题展开辩护。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法庭调查阶段,徐勤先多次指出他的陈述内容与北京军区几位与会证人的证词之间存在差异。然而,辩护律师始终未要求证人出庭,完全放弃了保障徐勤先质证的权利,使法庭调查沦为单方面的程序过场。


在针对「犯罪事实」的自辨中,徐勤先引述了 1980 年《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主张拒绝执行戒严命令是基于「执行决定会立即引起严重后果的非常紧急情况」。徐勤先通过相关制度文本,明确了「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并非无前提条件,而是命令必须符合科学、民主决策以及程序正义,否则执行者亦需承担历史责任。


徐勤先在法庭上极力维护服从命令的前提伦理和程序正义,遭遇了辩护律师沉默和退缩。徐勤先在接令现场对决策程序的追问,实际上已经预见到了:一旦野战军携带实弹进入市区,这种不对等的武力输出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大规模平民伤亡。当法庭刻意抹去百万民众的阻拦军车争取民主与随后的屠杀真相时,这场审判究竟隐藏了什么?请读续篇《庭审录像中被过滤的1989年运动及屠杀》。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3)庭审录像中被过滤的1989年运动及屠杀



徐勤先受审时,法庭外的中国正处于严酷的政治清洗中。然而,一系列重要的历史事实在庭审录像中被完全屏蔽了:在李鹏宣布戒严后的一星期内已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大常委会委员签名要求召开紧急会议;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被滞留上海「观察治疗」;随后,北京屠杀发生,数以千计的民众死亡,超过万人受伤一些人终身残疾;全国范围镇压持续,仅以「收容审查」为名就有超过150万人被关押,数十人在缺乏公正审判下被处决,也有死于监禁中、或释放后不久死亡的人士,这是六四屠杀在时空上的扩大与继续——任意羁押与政治犯的非正常死亡自此成为维稳常态。徐勤先在5月18日抗命时所预见的军队携带武器入城必导致流血的灾难性后果,已然成为现实。


在这样的背景下,辩护律师的表现并非在保护当事人权利,而是在配合官方演出。他们并未围绕“戒严决策非法”这一核心进行无罪辩护,而是退缩到官方预设的框架内,选择了认可“抗命有罪”的轻罪辩护。


1.消失的程序:谁在非法“指挥”党国?


在法庭辩论中,律师集体回避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中共强调民主集中制原则包括了“少数服从多数”和组织程序,那么在没有召开中央全会、没有人大授权的情况下,邓小平个人主导的决策,何来戒严令的合法性?


当审判长质问徐勤先“你怎么知道政治局没讨论”时,律师本应要求法庭出示最高层讨论的时间、地点、与会者名单及表决记录,以及人大和中共全会是否讨论过戒严是否合法,如果未讨论,为什么?然而,律师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掩盖了史料如《李鹏日记》与赵紫阳的回忆录所证实的真相:戒严决定并非通过正式程序形成,而是由连中共中央委员都不是的邓小平主导,在他的家中召集政治局五位常委,对在北京实施戒严,总书记赵紫阳明确反对,胡启立没有对戒严表态,乔石点头表态(不知是支持还是反对),李鹏和姚依林表示同意,但并不存在一次符合程序的政治局常委集体正式讨论和表决,更谈不上中央全会的讨论和决定。这不仅违反了当时中共的《党章》,也践踏了《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中关于反对个人专断的规定。


2. 徐勤先和传单中的法理依据与法庭审判人员的扭曲


1989年5月18日游行的标语已经出现了「邓小平不是政治委员,如何成为党的领袖?」,5月22日的民间传单如《李鹏等人发动了反革命政变》,这些都与徐勤先在法庭上的自辩法理依据相同。这份传单明确指出,李鹏和杨尚昆玩忽职守,触犯《刑法》;邓小平以军委主席身份个人凌驾于国家和党之上,违反《 1987 年党章》第 10 条第六款及关于反对个人专断的第 16 条,并据此向最高检察院提出控告。


这说明,从抗议者到部分军队高级将领,当时对“程序正义”的认知是有共识的。


然而,在庭审录像中,这种历史被扭曲了。徐勤先在法庭上说出“赵紫阳支持动乱分裂党”,这与他在法庭开始上引述的“在民主与法制轨道上解决问题”(这是赵紫阳在5月4日在人民日报上刊登的讲话主旨)的立场完全相左。这种突兀的表态,极有可能是预审阶段达成的量刑交易—通过在政治上与赵紫阳“切割”并服从邓小平的定性,来换取某种程度的宽大处理。这恰恰揭示了这类审判的本质:它不是论证法理,而是在确认个人服从使用暴虐武力的权势者。


3. 暴力成为法律的最终决定权


这就引出了本文开始的问题:既然数百万民众聚集路口阻拦军车,既然传单与体制内人士均论证了戒严的非法性,既然召开人大紧急会议的诉求合宪合法,为什么屠杀依然发生了?


在这段刻意回避核心矛盾的庭审录像中:当法律程序可以被私人宅邸的个人专权取代,当辩护律师被预设的禁区束缚,当人民解放军的重型武器对准了本应受其保护的公民,法律就彻底沦为了权力的装饰。“人民”一词也从权力的来源退化成了权力的伪装。


这场审判隐藏的真相是:在 1989 年的北京,真实的权力并不来源于民意授权或法律条文,而是来源于绕过所有程序、以武力为后盾非法“军事政变者”的命令。当权力卸下伪装、露出底色,暴力便是法律和政治的最终裁判权。


请读续篇《从传单到军事法庭(4):动乱”词语的使用——绝对权力下的连续人祸》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4):动乱”词语的使用——绝对权力下的连续人祸


在1989年的官方叙事中,邓小平把争取民主的运动定性为“动乱”。然而,回顾中共执政的40年历史,“动乱”从来不是与和平和法治对立的概念,而是最高权力者用来掩盖中共绝对权力下的暴政、内斗和决策失误,是打击异议的标签。


1.权力修辞下的暴力与“动乱”:1966年与1989年


1989年,中共喉舌《人民日报》根据邓小平授意的《四二六社论》宣称被刻意忽略的历史事实是:真正的血腥动乱,往往在“革命”或“平息动乱/暴乱”的名义下的权力肆虐。


1966年8月至9月初,北京、上海等地发生了针对标定“阶级敌人”和拥有「四旧」物品的人士的大规模攻击。大兴县 13個公社仅三天内, 就有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和他们亲属和子女324人被杀,被杀者,最大80岁,最小的才38天。在上海、北京两星期内被抄家、被批斗都在8万-10万人/户以上,一些人被辱后自杀。当时的刘少奇、邓小平仍身居权力高位,并未谴责这是“动乱”。对[敌人]批斗、抄家、拷打、折磨与杀戮的模式,推广全国。中共专政机关和基层组织如公安局、派出所和街道居民委员会在幕后提供资讯,甚至直接引导基层干部或第一批红卫兵(主要是干部子女)实施暴力。这证明了所谓「红八月」并非失控的自发暴力,而是由政权遥控的社会清洗。


为什么当时的血腥屠杀不被定性为“动乱”?在中共的逻辑中,只要最高领导人授权的、暴力是“向下”的,指向是政权定义的[敌人],这种暴行就是“革命行动”。

直到1967年初,当造反派的冲击开始瘫痪官僚中枢公安局等,军队支持地方不同的武斗团体时,“动乱”一词才开始频繁出现。当权者开始利用军队实施“军管”,其目的是恢复中共对社会的绝对控制。从那时起,“平乱”就成了“收权”与“镇压”的代名词。


邓小平在1989年的镇压逻辑与此一样,连语言都照抄毛式风格文革批斗语言,指控运动参与者为[极少数]、[一小撮],煽动“动乱”。对“动乱”定义的垄断,本质就是[杀人许可证]。


2. 1989年运动传单:谁才是动乱的制造者?


1989年5月底,北京街头散发的传单《40年来究竟谁制造了动乱?》,列出了中共建政40年间「动乱」的根源:


[1957反右,1958-62大跃进造成经济空前倒退,成千上万人饿死,浮肿病到处可见。1966-76,毛泽东发动文革,摧残中国文化,被迫害致死革命功臣,文化精英不计其数,人民更遭受空前灾难。1983-4年严打,造成大批冤假错案,1983年“反对精神污染和1987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1988年经济工作指导严重失误,人民币贬值,全国范围大提款、抢购,人心惶惶。1989年5月20日在北京戒严,强奸民意—实践证明建国以来的动乱,不是学生、民主党派、不是人民造成的,也不是台湾、美国、苏联造成的,而是由窃取权力者造成的。]


另一份更传单揭示了“安定团结”口号背后的权力逻辑:


「安定团结有利于发展,但是不要忘记臣民的驯服也是某些人搜刮民脂民膏大好时机。——《谁是动乱的制造者》」


3. 邓小平:从毛的阶级斗争、民族政策、土改政策主要执行者到对1989年运动的“定性者”


邓小平一直是毛泽东暴政路线的坚决执行者,这也是他从1945年后在中共快速攀升的原因:土改,对藏人镇压,在1957年协助毛泽东把数十万要求民主的人士和异议者投入劳改、劳教和其他形式的监禁强迫劳动,推动大跃进造成数千万人死亡,他与刘少奇都同意对中共标定的「阶级敌人」的批斗、折磨直至肉体消灭。在这些时刻,他并不反对“动乱”。邓小平被打到是由于在文革初期中通过工作组和党的系统控制局势,没有揣摩透毛泽东以“造反”名义打倒刘少奇的目标。这也是在林彪失势后,他立刻表态支持毛泽东,由此快速恢复官位的原因。


1989年,当民众要求公布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子女的财产,揭露官倒和太子党,要求直接选出领导人和其他公民权利。邓小平延续了延续了毛在文革中后期通过「军管」重建秩序的逻辑。这种转变并非出于对和平的珍视或对生命和权利的尊重,而是出于对专制垄断权的维护。他定义的“动乱”,实际上是镇压民众对绝对权力的挑战和对民主的争取;“稳定”是不受制约地使用武力,把公共资源化为中共特权阶层利益的权力。


4.被定义的“动乱”和“暴乱”与屏蔽的民主和权利


从中共夺权时期的军事割据和土改,到建政后的连续政治权斗和社会清洗,掌握军权的领导人始终在制造动乱,以争夺权力,而“定义动乱”以巩固权力和还原失落的权力。1989年的镇压,不过是这种逻辑面对民主和公民意识觉醒的又一次镇压。


当权者自身暴政、专制和治理失败引发的社会不满贴上「动乱」标签,从而赋予自己动用超越自己曾制定法律的军事暴力(戒严)的权力。在这种逻辑下,唯有刺刀和坦克拥有解释权。而这正是六四屠杀以及徐勤先案发生的背景:一场自下的民主抗争,在官方的话语霸权下被强行扭曲为“动乱”,使用野战军和致命重型武器,以“反革命暴乱”掩盖大屠杀和随后的镇压和清洗。


在这个体制下,「动乱」的定义权就是生杀予夺的最终裁决。「动乱」就成了邓小平和中共权贵阶层剥夺公民权利、维持世袭分赃的借口。



请读续篇《从传单到军事法庭(5):烛光不灭—1989年运动民主与权利的论述》


从传单到军事法庭(5):烛光不灭—1989年运动民主与权利的论述


1980年,邓小平与陈云等在文革中失去权势的中共高级官员联合制定了《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下称《准则》)和修改了党章。这些文件曾被视为中共走出文革个人崇拜和集权、推动制度化建设的标志。然而,1989年的戒严与军事介入证明,这一制度化尝试本质上是权贵阶层内部的分赃协议。当面临真实的公民民主诉求时,这一基于内部利益分肥建立的制度防线在军事强权的压制下崩溃,在掌握军权者面前瞬间沦为一纸虚文。


1. 《准则》:维护党天下与特权的「分赃秩序」


《准则》于中共十一届五中全会审议通过。其制定背景标志着统治范式的调整:在经历文革动荡后,复出的官僚通过制度化手段,将毛时代以个人专断为主导的形式,转换为内部集体分赃的‘官僚契约’。


邓小平在1979年提出了四项基本原则,全面压制‘民主墙’。在这次中共全会上,这些中共高级官员同时向全国人大建议取消1975年宪法条文中的四大(“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形成专制权力的自我加固,其逻辑内核依然是‘党天下’的垄断,只是从毛式不稳定权力斗争,回归到了官僚阶层更易掌控的特权分赃秩序之中。它非建立权力的边界,并未建立任何有效的外部制约机制,无法防范制度内部个人或集团的权力扩张。中共制造动乱的根源是在‘党天下’内部高官或帮派之间权斗(见本系列第四篇)。


《准则》在逻辑上以“民主”之名掩盖“集中与专权”,完全回避了公民授权问题。在这一框架下,党对国家的绝对主宰(即“党主”)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也是中共视执政成为「理所当然」。它是一份规范“家主与家臣”关系的内部规定,系统性地排除了公民直接参与以及监督、选举及罢免权。


2. 拒绝恩赐:自下的自治与公民觉醒


1957年学生民主运动、1978-80年民主墙、1989年民主运动与以往所有“体制内改革”(包括《准则》修辞)的本质区别在于:它是公民自发组织、自我管理、自下争取权利和实践民主的过程。


这些运动体现了社会自治的尝试。参与者试图摆脱“党主”逻辑的束缚,这与政权发动的群众动员不同,不是奉旨造反。这些民间运动中的大字报、刊物和传单强调,被赐予的民主或权利随时可以被收回,唯有通过自主争取,才可能实现民主和权利保障。反抗“党主”逻辑:强调不再是“请皇帝(如毛泽东)或青天(如周恩来)或其他权势做主,而是自己实践监督权力,行使罢免权、质询权,获取权势与公共事务相关的即时信息公开,通过这种方式反对腐败和官倒,而不是官方自上以批判官僚主义或腐败名义的权斗和社会清洗,这种主体性的觉醒,正是中共疑惧的“烛光”。


3.维护“世袭分赃”的暴力回归


当公民要求制约权力时,邓小平等毫不犹豫地背弃了自己亲手制定的《准则》和党章,绕过人大,越过常委和中央委员会,调动野战军。这证明了:在为维护邓小平本人权力和中共一党独裁和权贵阶层的世袭利益面前,任何程序承诺都是可以随意撕毁的装饰品。他们可以允许内部暂时“分管”,但绝不容许公民争取权利。1989年的决策逻辑与文革时期的集权本质并无二致,皆是以“枪杆子”决定。


4. 挑战暴政与坚守人道


徐勤先的抗命,不应被只视为坚持程序正义,而也应被视为坚守人道的原则。他用中共的“家法”去对抗杀戮,这本身就是对“党主”逻辑的一次反讽。他拒绝彻底沦为邓小平的家丁或中共党卫军的一员。


官方对徐勤先案档案的严密封锁,旨在抹除可能使当代和后代了解1989年争取民主和权利的真相,以及暴力机器内部可能的异议。经历中共实施的内外暴政,中共内部在关键时刻不受权力和利益诱惑的个人反思,与民间的民主抗争形成了跨越体制藩篱的呼应。 


5. 烛光不灭


1949年后,中共党国体制强化了单向向上忠诚的官僚体制,暴力动员和制度性压制公民权利结合。这种体制拒绝公民授权,政权不仅依赖刺刀维持稳定,更在1989年后,通过世袭分赃与利益收买。然而,这种“党指挥枪”与“枪指挥党”相互交织的弄权术,无法掩盖其法理合法性的缺失。


1989年运动和徐勤先抗命,沉淀了“主权在民”、“权利自赋”、公民自治”、“罢免权力”、“非暴力抵抗”实践与理念,如同不灭的烛光,映照专制权力的非正义。1989年的运动不仅是过往的档案,更是历史中尚未完成的潜能,指向未来的现实。 只要公民的独立思考受到制度性封锁,只要平等与自由的仍未获得保障,抗争就处于“持续在场”状态。


烛光不会被暴力、强权、审查、交易彻底吞噬。


---完----



中文摘要 | Abstract in Chinese

摘要: 本文研究1989年运动中的民间传单与徐勤先军事法庭庭审录像,系统探讨了中共统治范式的演变及其法理合法性的内在困境。首先分析了1980年《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的制定背景,指出这一所谓的制度化建设本质上是官僚集团内部的利益互保契约,旨在将毛时代的个人专断转换为党天下架构下的特权分赃秩序。

通过对传单文献的分析,本文揭示了1989年运动作为一种自下的社会自治觉醒,构成了对党主逻辑与特权体系的挑战。而对徐勤先抗命案及庭审过程的还原,则进一步呈现了党国暴力机器内部程序、职业伦理与非法政治指令之间的断裂。结论认为,由于政权系统性地排斥公民授权,其统治逻辑被迫陷入依赖暴力压制与利益收买的循环。1989年运动所留下的权利自赋非暴力抵抗论述,作为一种尚未实现的正义,在历史逻辑中具有不可湮灭的潜能,持续映照着专制权力的非正义性。

关键词: 1989年运动;徐勤先;传单;庭审录像;《准则》;公民授权


英文摘要 | Abstract in English

Abstract: Utilizing original leaflets from the 1989 Movement and the archival video records of General Xu Qinxian’s military trial as primary evidence, this research systematically explores the evolution of the CCP’s governing paradigm and the inherent crisis of its judicial legitimacy. The study first deconstructs the 1980 Guidelines on Certain Aspects of Political Life Within the Party, arguing that this "institutionalization" was essentially an internal pact for elite self-preservation, designed to transform Maoist autocracy into a collective "spoils system" under the framework of "Party-sovereignty," rather than establishing a modern rule of law based on citizen authorization.

Through an analysis of protest leaflets, this paper reveals the 1989 movement as a "bottom-up" awakening of societal autonomy that fundamentally challenged the logic of "Party-sovereignty" and the structure of privilege. Furthermore, the restoration of General Xu Qinxian’s defiance and his subsequent trial highlights the profound schism between procedural consciousness, professional ethics, and extra-legal political directives within the state's coercive apparatus. The study concludes that the regime's systematic rejection of citizen authorization traps its governing logic in a cycle of violent suppression and material co-option. However, the discourses on "inherent rights" and "non-violent resistance" left by the 1989 movement remain an "incomplete potential" within historical logic—a "Principle of Hope" that continues to expose the illegitimacy of autocratic power.

Keywords: 1989 Movement; Xu Qinxian; Leaflets; Trial Video; The 1980 Guidelines; Citizen Authorization

本文原刊於Radio Taiwan International,現有修改。轉載引用請註明出處。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by Radio Taiwan International and has since been revised. Please cite the source when reproducing or quoting it.



https://www.rti.org.tw/news?uid=3&pid=204098 

Thursday, 23 October 2025

从民刊观察1989年运动

如果从民刊观察1989年运动,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1989年运动之前的民谣、抗议内容和形式, 1989年运动初期大字报、请愿书、传单与迅速扩大的社会参与,否定426社论与对话—从427大游行后到绝食开始主导的运动论述,从绝食后期到63屠杀的运动形式和论述。


1989年运动之前的民谣、抗议内容和形式(-)

观察1989年运动之前的民谣、抗议内容和形式,有助于了解这场运动的起因和轨迹。那么,1989年运动前民谣、抗议内容揭示了中共政权的何种特点和哪些相关的社会问题,这些民谣和抗议的内容和形式如何影响了1989年运动?

1.民谣揭示了中共制度性压迫和剥削

1980年代中后期,官倒猖獗,物价飞涨,造成相当数量居民实际生活水平下降,民怨加深。不少流行的民谣反映这种状况:「市场供应紧绷绷,经济秩序乱哄哄,官倒私倒忙匆匆,平民百姓气冲冲」;「邓小平的儿子卖彩券,赵紫阳的儿子倒彩电」。其中一首民谣改写了中共宣扬领袖个人崇拜和政党专制《东方红》的歌词:「西方白,太阳落,中国出了个邓开拓。他为儿女谋幸福,他叫俺们各顾各」。与农民税收负担加重,“国营”特权寻租,中共党政军干部及子女建立的官倒公司洗劫所有劳工阶层的状况对照,这些民谣反映了越来越多的平民认识到中共假公济私的制度特点,以「公有制」名义与邓小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结合,中共官僚阶层以此更多地榨取民脂民膏;以「各顾各」逐底竞争的策略使社会阶层内部分裂和散沙化。


2. 反抗压迫和控制,公开批评专制和腐败,践行游行集会权利

1977-80年,工人和学生争取民主和公民权利,主要借助于民主墙、民刊、独立于官方的民间自组织以及在高校和工厂独立参选区级人大代表。邓小平等中共元老牟取最高权力后,禁止张贴大字报,禁止民刊和民间自组织注册,取缔地下民刊和民间自组织,压制独立参选人。1979年,中共将「寻衅滋事」和「反革命罪」载入刑法条文,1980年,在宪法中取消「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条文,1982年,在宪法中加入四项基本原则,取消罢工自由条款;以法律取消和限制了公共自由表达和空间,废除了结社权利,禁止批评中共一党独裁和揭露中共的制度特点。从1985年,北大和其他高校学生以大字报,校园自由谈,上街游行,知识人自办刊物,成为这个阶段反抗官方压制,争取基本权利的主要方式。在1980年代中后期的学生抗议中,都有反映农民和工人处境的大字报,也有农村知识农民和工厂工人直接在大学校园张贴大字报,参与示威抗议;一些地方出现农民示威,抗议打欠条、打白条,拖欠农民款项和日益繁多的苛捐杂税。

1980年代,绝大多数高校学生来自出卖体力和脑力劳动的农民、城市工人和知识人如教师等家庭。从1985年,由于物价快速上涨,多数学生得到家庭资助或得到助学金的数量低于维持基本生活的开支,必须节衣缩食,一些学生通过出卖脑力或体力劳动,获取少量报酬。由于食堂饭菜价高量少,不少高校学生罢餐,并在校园内张贴大字报抗议,也有在校园内的集会抗议。1986年春,《青年马克思者宣言》分析了中共自称「公有制」事实上是中共官僚所有制,号召被压迫者和被剥削者共同反抗中共官僚阶层。

3. 游行、集会、静坐、自组织争取民主

1986年12月,中国科技大学学生反对操控选举,上街游行,其他地区高校学生也以大字报、游行和静坐,反抗压制公民权利,其中有大字报将「四项基本原则」、「反革命罪」比喻为钳制公民权利的「紧箍咒」。中共为防止形成了自发跨地域的接力抗议传递到北京,以《北京市关于游行示威十条规定》应对,事实上取消了和平集会游行的权利。随后,中共核心元老邓小平镇压了各地抗议,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利」为由,迫使其下台,以「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整肃异议人士,这为1989年抗议提供了潜在的导火索。

1988年3月两会期间,北大等高校学生在人民大会堂前静坐,为两会代表和委员擦皮鞋。同年6月,柴庆丰遇害后,北大大字报和学生自组织行动委员会提出了十条主张:「1.政治改革,促进民主;2.言论自由;3.废除反革命罪,释放所有政治犯;4.修改北京市游行示威的十条规定,使其符合宪法,保障游行集会自由;5.新闻自由,取消报禁;6.减少政府官员在人大代表的比例;7.直接选举全国人大代表;8.增加教育经费,保障基础教育。9.健全法制,保障人权;10.新闻届公布上诉主张」。1988年下旬,知识界和学生以办刊和串联开始准备五四运动七十周年和法国大革命200周年的活动,凸显民主和共和理念,反对当下绝对君主专制的现代变形—一党专制,这类活动一直持续1989年初知识界的四封公开信。这个阶段民间抗议的内容和形式,都直接影响了1989年运动。

1989年运动初期大字报、请愿书、传单与迅速扩大的社会参与(二)

观察1989年运动初期的大字报、请愿书、传单,有助于了解这场运动的轨迹。本文以胡耀邦去世后10余天中内有政治意涵并与游行静坐相关的运动文件和记录作为线索,在官方对运动压制的背景下,梳理相关大字报、请愿书、传单与运动参与阶层迅速扩大的关联。

中共核心元老邓小平以「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压制社会争取基本自由,为1989年运动准备了另一类导火索。而点燃这个导火索是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去世之后的大字报和对联,其中一张揭露中共官僚的特点,其中一张如下:

「猫养七二鼠食尽民脂民膏最终猫成硕鼠

魂系民心呼喊捉鼠打鼠毕竟魂仍是忠魂

黑猫白猫不抓老鼠才是好猫

赌棍恶棍只欺良民不如拐棍」

这张大字报将胡耀邦喻为「魂系民心、呼喊捉鼠打鼠』的「忠魂」,反讽了邓小平以「黑猫白猫抓老鼠」不过是猫鼠一窝,都变成贪婪可憎欺压人民的硕鼠,邓小平和其他高官喜欢赌桥牌,引申为以债券等敲詐人民。不少类似的大字报就胡耀邦的被迫下台,分析了中共制度性剥夺了公民的民主权利。这些大字报批评专制制度是腐败和欺压人民的根源,指出只有人民经过直选授权的政府才是合法的,只有民主制约机制才可以防止专制。大字报号召高校学生上街游行,使全社会都参与「争取民主,反官倒、反愚弄、反欺诈」。4月17日,北京等地高校学生开始上街游行。18日晨,北大人大等高校游行的学生在人民大会堂前静坐,要求人大常委接受请愿书,并立即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请愿内容。请愿书中要求公布领导人及其家属的收入及财产、取消北京当局限制游行示威权利的十条规定和新闻自由,尤其获得在场工人和市民的共鸣,他们在工作单位和日常生活中因官员腐败而遭遇不公正。18日晚20时,在学生游行和静坐21小时后,人民大会堂前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示威者。官方派出了团中央书记刘延东(人大委员)、北京教育局局长陶希平、中央电台播音员宋世雄(人大代表)接受请愿书,但三人只表示转交。静坐示威者前往纪念碑,再次读出游行请愿内容,获得了在此聚集数万民众的支持,在现场讨论后,决定游行到新华门前静坐,再次递交请愿书。4月18日和19日晚,民众在新华门前静坐,递交请愿书。4月20日凌晨,军警对新华门前及周圍清场,殴打和平请愿人士,一些人受伤。

2. 问责权力来源的正当性和合法性

4月20日新华门血案,4月22日在胡耀邦追悼会官方拒接学生请愿书,军警冲击静坐学生。在这两次事件后,北京街头和高校出现了四份揭露中共官僚阶层权力腐败、权钱交易、压榨民众的传单。4月23至24日,天安门广场和其他北京人流量最大的几个地点出现以「工人联合会」落款张贴的两张传单:《告全市人民书》和《十问书》。《十问书》质问中共官员和家人的非法收入,享受特权特供,导致人民生活困顿。《告全市人民书》主要内容如下:「由于独裁官僚的残酷统治,致使物价飞涨,人民生活水准直线下降。 统治阶级为了维护他们少数人的挥霍,发行大量的各种债券(如国库券、福利券等),把人民仅有的收入据为己有…我们郑重提出:增加工资、稳定物价。国家官员及子女,收入支出要公开。」这两份传单是1989年运动中争取经济民主最早的傳單。

这两份传单与高校到市区广为流转的另两份传单《试看今日之中国竟是谁之天下》和《革命家谱录》相映成辉。《试看今日之中国竟是谁之天下》和《革命家谱录》质疑中共第一代领导人及家人没有获得人民授权,担任党政军、产商学要职的正当性,质问世袭制。这些中共太子党包括李鹏、 邓朴方、习近平等来自近两百个中共高层家庭。这些大字报和传单在北京等地传播,促成劳工阶层反思自己的处境,直接参与运动。

4月24日晚,中共政治局常委会上把运动定性为「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政治斗争」,这种定性试图压制运动质疑中共权力来源的正当性、合法性,《四二六社论》延续了对运动的定性,恐吓参与运动的所有人。4月27日上午,北大、人大等高校外聚焦了大量民众,期盼学生游行抗议。在许多高校学生自发游行后,长安街上几乎每一次冲破军警阻拦防线主力都是工人和其他市民,运动演化为多阶层参与。游行中学生讲演:「11亿中国人民都是腐败官僚分子的受害者。我们要求清除腐败的官僚分子,我们要求有一个廉洁的政府,你们和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获得现场工人和其他市民的共鸣。四二七大游行中,北京农业大学的横幅:「官倒富,农民苦」、「减轻农民负担」,突显农民问题。

大字报、传单中对中共制度特点的揭示—中共官僚阶层是不劳而获的统治和剥削阶级,以「国营和集体的名义」占用和控制生产资料,榨取所有劳动阶级的成果,以此形成了跨地域不同阶层自发参与,反抗中共专制官僚集团的运动。

否定426社論與對話:從427大遊行後到絕食開始主導的運動論述(三)

427大遊行是1989年運動重要事件之一。這次遊行標識著從運動初期學生作為主體的抗議,擴大為包括工人和其他階層共同參與的示威。不過,為什麼這種廣泛參與沒有持續,直到5月中旬才再次出現?本文從運動中產生自組織的名稱和演變、大字報和傳單內容的變化以及官方應對方式,嘗試分析為什麼這個階段運動綱領窄化為否定426社論與對話,這種轉變對運動產生何種影響?

1.運動中學生自治組織的名稱選擇及演變

4月19日晚,北大三角地集會現場討論成立學生自治組織。 現場有學生發言者認為以往學生運動不能成功的主要原因是缺乏建立與其他社會各界的聯繫,這些社會階層極少參與,不少出席者對此有共鳴。有發言者建議將這個新成立的自治組織命名為北大團結學生會籌備委員會,效仿「波蘭團結會」(不僅是團結工會,也包括獨立農會和學生自組織等),其他高校和社會各界都可參考,成立自組織。對北大團結學生會籌備委員會命名的提議,與會者沒有提出異議,籌委會第一批成員大多也不反對這個名稱。4月23日,北京20餘所高校60多位學生在圓明園討論成立聯合自組織,會議中出現了兩個名稱的提議,「團結青年聯合會」和「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臨時聯合會」(後來簡稱北高聯),前者以團結會作為平臺,以此建立社會各階層跨地區的交流和參與平臺,後者定位為純學生組織,防止社會其他階層介入和利用學生運動; 與會學生代表對這兩項提議進行投票,超過半數贊成使用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臨時聯合會。 隨後,不同高校學生成立的自組織多以自治會命名。4月下旬,北大學生在改選後,其名稱也由團結學生會籌備委員會改為自治會籌備委員會。學生自組織名稱的取捨呈現了參與這個組織學生成員的變化。 這也顯示了在不同高校、不同時間學生自組織演變或不變的軌跡,也映現了活動人士和自組織內部在運動參與和方向的分歧。

在運動初期,最早出現學生自組織的高校和北高聯對其他高校有示範效應,幫助這些院校學生成立自組織,協調抗議活動。最早出現的學生自組織也對其高校附近的居民點進行宣傳,北高聯也要求前往其他地區高校的學生,與當地學生自組織建立聯繫,交流經驗。那麼,為什麼這種串聯在這個階段很少進入工廠或農村地區,尤其未協助在工廠或農村建立基層自組織?

2.匱乏其他階層自組織的運動論述

在1989年運動開始之前的幾年,高校學生有過連續幾年的抗議經驗,在校園建立了獨立論壇、跨高校的學生網路,在抗議階段也出現了相關的學運組織,如行動委員會。 這些積累在1989年運動初期通過串聯和示範,高校學生自治組織以及高校學生聯合自組織的成立水到渠成。 但是對城鎮工人而言,除了運動之前有湖南邵陽市工人互助會的存在,在全國範圍內缺乏這類自組織。而不同工廠、地區工人活動人士的串聯,更為稀少,尤其在國營工廠,在中共嚴格單位制度的束縛下,這類自組織更難出現和存活。在農村,雖然有不少農民打白條抗議事件,但目前沒有發現1980年代有農民自組織的記錄。在1989年運動初期中共高層藉助基層黨團組織和週邊共青婦組織控制基層社會。不過,在427大遊行之後越來越多大城市的工人(尤其是青年工人)、城市其他階層對運動中提出的要求有更多共鳴,或是直接提出訴求。 不少官媒單位中的記者向學生活動人士提供被審查的新聞或直接印刷成傳單。中共要求這些企事業的幹部強化控制職工,使干群關係更加緊張。因此,在這些工廠等創立自組織是完全可能的。 而在農民抗議打欠條、打白條,拖欠農民款項和日益繁多的苛捐雜稅的農村,獨立農會的建立也極有可能。為什麼1989年運動在這個階段中的大字報和傳單匱乏推動其他社會階層成立團結自治組織的論述?

3.與官方對話和否定四二六社論的運動主導論述及局限

427遊行后,運動論述未深化和升級運動初期在政治、社會、文化、教育等議題方面有關運動綱領的論述,也未推動其他各界獨立結社,反而將運動論述窄化為與官方對話和否定四二六社論,這其中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不少人認為運動初期運動綱領無法達成,將運動訴求縮減為對話,將對話視為運動繼續的機會。其二,官方在《人民日報四二六社論》將自胡耀邦去世后的大字報和抗議定性為「極少數人別有用心利用青年悼念胡耀邦,反對共產黨的動亂」。

但是,這類運動對話論述只側重與官方的對話,窄化運動的豐富性和可能性。即使以對話作為論述,也可以此串聯工人和農村等活動人士,交流經驗,擴大運動,可惜這種論述也極少。而將運動論述窄化為與官方的對話,更容易跌入官方控制運動的陷阱。官方拒絕接受運動初期請願書(請願書也是運動的綱領),以此在大範圍繼續宣傳當局對運動的定性,遮罩運動綱領,以防更多民眾對這些綱領產生共鳴,而以控制對話內容和傳播方式分散公眾注意,並以此主導輿論。同時,何種方式壓制和何時鎮壓的主導權一直控制在中共元老手中,這個階段中共的主要目標是完成預定在北京召開的亞洲開發銀行理事會年會和戈爾巴喬夫訪問北京的中蘇高層會談,對話既可將整個運動誘入官方框架,又可策略地分化學生內部和社會各界,使運動不了了之。

中共元老以運動定性誘導運動改變方向,許多學生參與者將改變官方定性作為運動的主要目標。不少學生自組織和知識屆部分人士擔心被官方指責為「製造動亂」,引發官方立即鎮壓,在427大遊行中展示了標語:「擁護共產黨領導」、「擁護四項基本原則」。這類標語背書了官方話術,自律在官方劃定的範圍之內表達和活動。果然,北京市委發言人在427大遊行之後說,「既然擁護共產黨,學生應該立即複課」。 此外,背書官方言論客觀上使對中共政權性質分析以及對可能建立社會各階層基層自組織的討論邊緣化。這類背書官方的標語是重複文革中的「舉著紅旗反紅旗」的策略,「舉著紅旗」看似是防止官方立即鎮壓,希望動員更多人「敢於」參與運動。不過,背書官方意識形態,使更多的人更難釐清基本問題,使清醒表達者被抑制和邊緣化。 「舉著紅旗」也使更多人陷於無批評意識,使運動改變制度和社會的目標趨於渺茫。 427大遊行後到絕食期間大字報和傳單遠不如運動初期分析制度和社會問題深入、涉入領域廣泛,背書官方意識形態是其主要原因。427大遊行到絕食之間雖然有新聞屆的抗議,但運動仍低迷。

從427大遊行到絕食,中共通過官僚各級機構仍可大範圍有效控制社會,在中共元老對運動定性的框架下,否定426社論與平等對話的主導權不在運動參與者手中。以這兩個訴求作為運動的主要目標,並不能使社會多個階層發揮主動性。而不同職業基層的能動性和自組織的動態潛能、動力和積累,最可能打破中共對社會的有效控制,也才真正可能倒轉民間反抗與中共的力量對比。

从绝食后期到63屠杀期间的运动形式和论述(四)

如果将1989年运动从 4 月 15 日胡耀邦逝世开始算起,至6 月 3 日晚大屠杀发生,其中两个重要事件可以粗略将这场运动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分界点是4月27 日大游行,百万北京学生和市民参加。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分界点是5月20日在北京实施的戒严。中共以戒严升级镇压,激发了社会各界跨地域的反抗。那么,这个阶段的运动形式和论述有何特点?

1. 运动形式

1989运动第一和第二阶段前期,民刊的制作和基层自治组织主要基地在高校,民刊的写作者和报道对象不仅包括学生和教师,同时也有不少记者、工人和其他社会阶层,参与者的串联和民刊发行,使1989年抗议成为跨社会阶层、跨地域、跨族裔的社会运动。以游行、静坐以及大字报和传单张贴和散发,公共场域从高校校园扩大到城市中心,将代表党国权力象征性地标,转化为民众表达的公共空间。第二阶段后期,从天安门广场绝食开始,广场、居民住宅、更多工厂和机构等开始制作民刊,各阶层和各族裔游行,声援在天安门广场绝食学生,广场成为了运动的中心场域。运动第三阶段反抗戒严,使运动的场域扩大为阻挡戒严部队进入北京城区的主要路口,北京大中型工厂宿舍居民区也是运动信息的传递枢纽。

中共以基层阶层组织严密控制工厂和机构,同时防止外部对其串联,工人活动人士和部分机构中同情运动者很困难在这类单位发展自组织,只能以广场为基地,串联发展自治组织,这是在广场成立工自联、工人纠察队、市民敢死队和市民自治会等自治组织的背景。广场成为这些组织与北高联、绝食指挥部、外高联、首都知识界联合会的交流平台,同时,也催生了协调组织如北京各界联合会和首都各界联席会的成立。以个体户为主自发组成的摩托车队以及汽车和出租司机等传递消息,使工厂、高校、广场的各界人士,自发前往军队进入的北京各主要路口,堵截戒严部队。

2.民主内涵与人的解放

社会各界参与创造了政治议程表达的公共政治空间,将第二阶段狭窄的运动论述重新转化对政治、经济、社会等广泛问题的讨论。尤其是关于民主内涵的论述,与第一阶段相比,民主内涵变得更加具体。学生、工人和其他阶层相互学习,互相启发。例如,越来越多的抗议者意识到,民主不仅是直接和公平的选举,还包括经济民主。在工作场所实行民主意味着参与决定生产方式的过程,控制生产资料,确保劳动成果的公平分配,防止资本再生产剥削。同时,公民有权利参与管理宏观经济,监督政府支出,制止涨价,防止权力者以不同方式收刮民脂民膏。

这个阶段运动论述强调,争取民主首先是人的解放过程,反对权力崇拜,反思和抵制颂扬权力和期待清官,争取民主的过程就是有意识去除奴性思维,改变自我的过程,自主争取未来,民主和人权必须自己争取,而不是给予的。

3. 占领广场成为主导论述的问题

为什么从1989年5月24开始,坚守天安门广场论述成为主导性的运动论述? 这主要有两个因素。其一,5月20-23日,由于北京市民自发性围堵军车进入市区,使戒严暂时被延迟,一部分人以此将作为坚守广场的论述,理由是撤退将使北京市民失望,使运动陷入低潮,这也是保卫天安门广场指挥部成立的背景。其二,以占领广场对全国人大施加压力,期待6月20日人大召开紧急会议取消戒严,并将此作为运动目标。

但是,占领只是运动的一个手段,而不是运动目标,尤其是将保卫天安门作为运动唯一的目标,转移了运动的战略议程。5月22日及随后几日,汽车司机易京瑶和摩托车队十一名市民被捕,5月25日,万里被在上海软禁,其他支持召开人大紧急会议的人大常委被监控,而与全国人大常委联系的异议人士也被捕。这都预示着迫近的镇压,而人大紧急会议已经完全不可能。这个阶段最需要超越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的运动论述,可惜运动长远战略以及建立基层自治组织的论述被占领天安门运动的论述边缘化。天安门占领论述仅限于援引对1957年运动和1976年四五运动的镇压模式,忽视了中共元老为维护其专制使用镇压手段多样性和残忍性以及中共镇压机制仍然有效。

从绝食期间开始,占领论述过分依靠情感动员和民众自发参与运动,而维系运动的热情主要依赖于占领广场,将广场转化为运动的唯一中心。但是,从社会运动战略、长远目标而言,工人、其他市民和农民基层自治组织和共同参与以及发展政治议程是运动持续的条件,基层自组织和网络能动性的发挥,反抗经验和力量才有可能积累,才可能逐步打破中共对社会的严密控制,倒转中共控制与民间反抗力量的对比。